哲學

沉思錄

Τὰ εἰς ἑαυτόν (Ta eis heauton,「給自己」)

約170–180年 · 多瑙河邊境的卡農圖姆(羅馬潘諾尼亞行省)

AI 撰寫 · AI 事實查核

由 Claude 撰寫,並由 Codex(gpt-6.1-sol)對照公開資料,獨立查核事實、年代、引文及英文與韓文版本。未經人類專家審閱。最近一次 AI 查核:2026-10-03。發現並修正問題 7 項。

一句話介紹

《沉思錄》是羅馬皇帝馬可·奧理略在西元170年代、戰爭與致命瘟疫之中以希臘文寫下的私人筆記,用來提醒自己:一個好人應該如何思考、如何行動。

沉思錄
圖片: Marcus Aurelius · Public domain · Wikimedia Commons

從開頭閱讀簡明介紹;往下可探索更多細節與學術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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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年輕讀者

想像有一個非常有權力的人,統治著從不列顛一直延伸到埃及的大帝國。在打仗和忙碌的政務之間,他在筆記本裡寫下給自己的短短留言:要有耐心、要把工作做好、別對惹惱自己的人生氣。這個人就是羅馬皇帝馬可·奧理略,而他的筆記本,就是我們今天說的《沉思錄》。

馬可不是寫給我們看的。他是寫給自己的,有點像一本寫滿建議的祕密日記。他用希臘文寫,因為受過教育的羅馬人上哲學課時,主要用的就是希臘文。今天這些筆記分成十二個部分,叫做「卷」,可是沒有人知道是誰這樣分的。

他寫這些筆記的時候,日子很不好過。多瑙河另一邊的軍隊攻打帝國,一種可怕的疾病在城鎮和軍營裡蔓延。馬可有好幾年住在離羅馬很遠的軍營裡。有些筆記甚至寫了是在哪裡寫的,例如「於卡農圖姆」。卡農圖姆是多瑙河邊一座有羅馬堡壘的城鎮。

馬可相信一種叫做「斯多亞主義」的想法。斯多亞學派的人說:有些事由你決定,像是你做的選擇、你怎麼對待別人;可是很多事不由你決定,像是天氣,或別人做的事。所以,不要把力氣浪費在為改變不了的事生氣。把力氣用在做一個誠實、公平、勇敢又善良的人。

馬可死後好幾百年,留存下來的文字幾乎都沒有提到這本筆記。人們只知道少數幾份手抄本,而最重要的兩份之中,有一份現在已經不見了。不過今天,全世界都有人在讀它:光是一家出版社,就曾在一年內賣出超過十萬本。

重點速覽

性質
私人的哲學筆記與自我提醒合集,並非為出版而寫
作者
馬可·奧理略,羅馬皇帝,西元161-180年在位
年代
西元170年代(確切年代有爭議;常定為約170-180年,也有學者認為約171-175年)
地點
至少部分寫於多瑙河邊境的軍營;文中的註記提到「於夸迪人境內,格拉努阿河畔」與「於卡農圖姆」
語言
希臘文(通用希臘語),大量引用早期希臘作家的文句
形式
十二卷短篇筆記,從一句話的格言到長達一頁的省思都有
思想
羅馬時代的斯多亞主義,深受愛比克泰德影響
流傳
兩大主要文本證據:《梵蒂岡希臘文手稿1950號》(14世紀),以及第一部印刷版(蘇黎世,1558/59年)所依據、後來遺失的帕拉丁手稿

入門

《沉思錄》是什麼?

《沉思錄》是西元161年至180年擔任羅馬皇帝的馬可·奧理略寫給自己的一組筆記。它不是按計畫鋪陳論證的論著,不是演說,也不是法典,而比較像一本工作筆記:馬可用新的字句一再重複相同的想法,與自己爭辯,並抄下對他有幫助的詩人和哲學家的句子。幾乎每一則筆記都是對著「你」說話,而這個「你」就是馬可自己。

他用希臘文而非拉丁文寫作。對二世紀受過教育的羅馬人來說,這很自然:雖然西塞羅和塞內卡曾以拉丁文寫哲學,希臘文仍是哲學教學的主要語言,而馬可從少年時代起就跟隨說希臘語的老師學習。這部文本分成十二「卷」流傳下來,但我們不知道是否由馬可本人分卷;已知最早提到十二卷的,是十世紀後期的拜占庭辭書《蘇達辭書》。

沒有證據顯示馬可打算讓別人讀這些筆記。多數學者認為他寫下這些文字是為了鍛鍊自己的心智,這也是此書讀來格外私密的原因。就連書名都不確定。「Meditations」是近代的英文書名;希臘文標題 Ta eis heauton,意為「給自己」或「寫給自己的事」,最早見於約西元900年的記錄,未必能追溯到馬可本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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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門

書中內容:十二卷自我提醒

第一卷與其他各卷不同。它是一份感謝名單:馬可逐一寫下家人、老師和朋友,記錄自己從每個人身上學到的美德,例如從某人身上學到謙遜,從另一人身上學到自制。他說,從老師尤尼烏斯·魯斯提庫斯那裡,他明白自己的品格需要矯正;也是透過魯斯提庫斯,他開始讀斯多亞學派教師愛比克泰德的講論。這一卷以感謝諸神作結。

第二卷到第十二卷由數百則筆記組成。有些是簡短的命令(「抹去那個印象!」),有些則是小小的散文。第二卷開頭有一段著名的文字:他告訴自己,清晨就要預料今天會遇到愛管閒事、忘恩負義、傲慢和不誠實的人,並記住他們是自己的同類,而人生來就要彼此合作,就像雙手、雙腳和眼瞼一樣。第五卷開頭的另一則則這樣開始:「清晨,當你不情願起床時,要把這個念頭準備好:我起來,是為了做一個人該做的工作。」

讀者常會注意到,相同的幾個想法一再出現:死亡很快就會降臨每個人;名聲是空虛的;別人的過錯傷害不了你的品格;把眼前的工作做好。學者曾爭論這些卷是否暗藏某種秩序,但如果寫作的目的是練習而不是展示,重複就說得通了。馬可在第四卷寫道,對一個人而言,沒有任何退隱之處比自己的靈魂更寧靜,而這本筆記正是他退回內心的方式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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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爭中寫成:多瑙河邊境與安東尼瘟疫

馬可於161年與養兄弟盧基烏斯·維魯斯共同即位。幾乎緊接著,羅馬就在東方與帕提亞開戰(161-166年)。古代作家說,從這場戰役歸來的士兵帶回了一場流行病,即今日所稱的安東尼瘟疫,約從165年起蔓延整個帝國。醫師蓋倫描述了發燒、腹瀉和皮疹;長久以來,天花一直是最受青睞的診斷,但近年的基因研究使學者更加謹慎,麻疹也是可能的病因之一。死亡人數的估計差異極大。馬可本人於180年去世,可能也死於同一種疾病。

同一時期,多瑙河邊境的壓力也逐漸升高。在歷史學家所稱的馬科曼尼戰爭(166-180年)中,馬科曼尼人、夸迪人等日耳曼族群,以及薩爾馬提亞的伊阿齊格人,越境進入羅馬領土;約在170年,入侵者甚至圍攻義大利北部的阿奎萊亞。馬可在170年代大部分時間都與軍隊在一起。從170年代初起,他以卡農圖姆為大本營,那是一座位於多瑙河畔、今維也納以東的軍團要塞兼城市;後來他又渡河出征,攻打夸迪人。

手稿中的兩則簡短註記,把文本與這些戰役連在一起。第一卷之後寫著「於夸迪人境內,格拉努阿河畔」(格拉努阿河很可能就是多瑙河的支流赫龍河),第二卷之後寫著「於卡農圖姆」。編者對每則註記究竟是為前一卷作結,還是作為下一卷的開頭,看法不一;但無論如何,它們都顯示這部作品至少有一部分是在軍營中或軍營附近寫成的。這本筆記從未描寫戰鬥,然而它一再強調人生短暫、人必須堅守崗位直到最後,處處都能看到戰爭與疾病的陰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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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級

馬可筆下的斯多亞思想

邏各斯與自然。斯多亞學派認為,宇宙由貫穿萬物的神聖理性,即邏各斯,安排秩序,而人生的目標是與自然一致地生活。馬可不斷回到這個想法,但常以引人注目的形式提出:「不是天意,就是原子。」世界若不是由智慧治理,就是如伊比鳩魯學派所說,只是粒子的隨機漩渦。他顯然偏好前一個答案,但他論證,無論哪一種情況,正確的回應都相同:公正行事,不要抱怨。

由我們決定的事。馬可從愛比克泰德那裡接受了一條清楚的界線:一邊是取決於我們的事,即我們的判斷、選擇與行動;另一邊是不取決於我們的事,即身體、財產、名聲和各種事件。他一再說,擾亂我們的不是事物本身,而是我們對事物的看法;所以要改變看法。皮耶·阿多以三種可追溯到愛比克泰德的修習來整理馬可的思想:判斷(同意)的修習、欲望的修習(接受發生的事),以及行動的修習(為他人公正行事)。

無常。馬可訓練自己從極高處、以極長的時間跨度來看待一切。他在第六卷寫道:「亞洲和歐洲是宇宙的角落;每一片海都是宇宙中的一滴水。」過去的皇帝和哲學家如今都已化為塵土,今天宮廷裡的奉承者和批評者也將如此。這種「俯瞰的視角」並不是要使人生變得沒有意義,而是要把注意力騰出來,放在真正重要的事上:德行,斯多亞學派認為那是唯一真正的善。

責任與宇宙之城。對馬可來說,每一個有理性的存在都是同一座世界之城,即「世界城邦」(cosmopolis)的同胞公民,彼此負有正義與互助的義務。他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雙重身分:「作為安東尼努斯,我的城邦和祖國是羅馬;作為一個人,則是宇宙。」他也告誡自己:「當心不要變成凱撒,不要被染成紫色。」這是在提醒自己,擔任皇帝是一項必須履行的責任,不應讓這個身分定義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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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級

從遺失的筆記到印刷成書

馬可的私人筆記如何在他死後保存下來,至今不明。好幾百年間,相關記錄幾乎一片空白。三世紀的希羅狄安以籠統的字眼稱讚馬可的著作;演說家泰米斯提烏斯約在364年提到馬可的「訓誡」,但那未必指這本書;《羅馬帝王紀》是一部大概寫於四世紀的皇帝傳記集,其中的〈阿維狄烏斯·卡西烏斯傳〉說,馬可在出發參加馬科曼尼戰爭之前,曾花三天討論自己的《勸勉》各卷。這些記載都沒有明確指出就是《沉思錄》。

第一個確定的提及來自阿瑞塔斯。他是拜占庭的凱撒利亞主教,也是偉大的手稿收藏家。他在907年以前寫道,他擁有一份皇帝那部「最有益之書」的古老抄本,舊得快要散架,於是請人重新抄寫。在為其他作家的著作所寫的旁註中,他稱這部作品為 ta eis heauton ēthika,即「寫給自己的倫理著作」。稍後,《蘇達辭書》引用了約三十段文字,稱這部作品為十二卷的「自身生活指引」。阿瑞塔斯的抄本已經遺失,但它可能是所有現存手稿的祖本。

現代文本主要依據兩份文本證據。第一份是梵蒂岡圖書館收藏的十四世紀抄本《梵蒂岡希臘文手稿1950號》,《沉思錄》與色諾芬的著作及愛比克泰德的《手冊》收在一起;它的抄寫者犯了許多錯誤,還漏抄了四十多行。第二份來自海德堡的帕拉丁圖書館:詩人米夏埃爾·托克西特斯把它交給蘇黎世的康拉德·格斯納,威廉·克西蘭德在那裡校訂此書並附上拉丁文對照譯文,再由安德烈亞斯·格斯納印行。書名頁上印著1558年,這個版本通常記為1558年或1559年出版。克西蘭德於1568年修訂這部作品時,已經無法再查閱那份手稿,此後也沒有人再見過它。

因此,書名是一個謎。希臘文 Ta eis heauton 來自這個手稿傳統和阿瑞塔斯,而不是來自任何接近馬可的古代史料。梅里克·卡薩朋1634年的英譯本,使「Meditations」在英文中逐漸固定下來;其他譯本則用過「Thoughts」(思想錄)、「Communings with Himself」(與自己的對話),或乾脆用「To Himself」(給自己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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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級

同一時期的世界:羅馬、印度洋與漢朝

馬可的筆記勉勵他把自己看作整個世界的公民,而在他的時代,長途貿易網絡把地中海、印度洋與漢朝中國連結起來。東漢的官方史書《後漢書》記載,漢桓帝延熹九年,即西元166年,「大秦王安敦」的使者從位於越南中部沿海的日南郡徼外來到,獻上象牙、犀角和瑇瑁。大秦是中國對羅馬世界的稱呼,而安敦一般被認為就是「安東尼努斯」;安東尼·庇護(161年去世)和馬可·奧理略都用過這個名字。

中國史家自己就有所懷疑:他們指出這些貢品既不珍貴也不稀奇,並懷疑傳聞是否有所誇大。許多現代歷史學家認為,這些來客是自稱使節的羅馬東部商人,而不是馬可派出的使團。這項記載確實顯示的是:「羅馬」來客的消息經由日南,從南方海路傳到了漢朝宮廷。至於大洋另一側羅馬的貿易,則另有文獻佐證。羅馬埃及的商人乘著季風航行到印度;現藏於維也納、年代為二世紀中葉的一份莎草紙,即「穆濟里斯莎草紙」,記載了一批由赫爾馬波隆號從印度港口穆濟里斯運出的貨物:167根象牙、數量龐大的一種通常被解讀為胡椒的產品(約139公噸),以及其他貨品。莎草紙背面的貨物帳目(正面保存一份借貸契約)大概是計算關稅的私人記錄,估計扣除關稅後剩餘貨物的價值將近七百萬德拉克馬。這類貨物是沿著一連串港口和中間商轉運的,而不是在羅馬與中國之間一趟直達。

166年也是中國內部的轉折點。在漢朝宮廷,宦官集團說服漢桓帝罷黜一批批評他們的儒家官員和太學生,由此開啟「黨錮之禍」;168-169年又發生更嚴酷的整肅。中國史料記載160至180年代疫病一再流行,184年,以信仰療法為人治病的張角在華北各地發動黃巾之亂。叛亂在當年就被鎮壓,但為討伐叛軍而組建的軍隊、189年漢靈帝死後再度爆發的宮廷危機,以及隨之而來的軍閥混戰,共同使漢朝分崩離析,最終走向三國時代。

同一種疾病是否同時侵襲了兩個帝國?歷史學家威廉·麥克尼爾在1976年提出,流行病削弱了漢朝和羅馬;也有學者指出,中國的疫情正好集中在安東尼瘟疫的那幾十年。但我們不知道中國的疾病究竟是什麼,兩者的關聯仍然只是假說。可以確定的是,歐亞大陸兩端的兩大帝國在同一時期面臨疫病、邊境壓力和政治緊張;而其中一位統治者,正在筆記中寫下亞洲和歐洲不過是宇宙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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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級

接受史:從文藝復興學者到現代自我成長

在拜占庭,學者閱讀並摘錄這本書,十四至十六世紀的希臘文選集中也可以見到引文。它在西方的歷程始於克西蘭德的希臘文-拉丁文對照版,使歐洲人文主義者得以讀到它。隨後出現了各種歐洲語言的譯本;在英文方面,梅里克·卡薩朋1634年的譯本之後又有許多譯本,其中包括喬治·朗1862年影響深遠的譯本。

對十九世紀的歐洲人來說,馬可成了一個試金石:非基督徒能否成為道德典範?約翰·斯圖亞特·彌爾在《論自由》(1859年)中形容馬可或許是他那個時代最好、最有智慧的統治者,其著作接近基督教倫理;然而,他卻出於責任感迫害基督教。彌爾稱這是歷史上最悲劇性的事實之一,並以此論證,即使是最有智慧的權威也不應壓制意見。馬修·阿諾德在1863年發表了自己論馬可的文章作為回應,這場辯論塑造了維多利亞時代對這位哲學家皇帝的印象。

二十世紀,這本書進入了心理學領域。認知治療的創始者在1979年寫道,他們的方法可以追溯到斯多亞哲學家,並點名提到馬可·奧理略;斯多亞學派認為我們的判斷塑造我們的情緒,這個觀念成為認知行為治療的核心。

到了二十一世紀,《沉思錄》成為暢銷書。企鵝出版社表示,該社版本的銷量在2010年代成長了好幾倍,2019年突破十萬冊。萊恩·霍利得等作家在網路上建立了龐大的「現代斯多亞主義」讀者群,從比爾·柯林頓到中國前總理溫家寶等政治人物都曾稱讚這本書。批評者——包括歡迎這股復興潮流的哲學家——警告說,脫離脈絡的格言可能把馬可變成生產力或壓抑情緒的導師,而這與一部不斷要求作者為他人服務的文本相去甚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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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階

不同的觀點

哲學還是精神練習?長久以來,讀者不是把《沉思錄》當作斯多亞學說的摘要,就是把它當作窺看馬可性格與情緒的窗口。皮耶·阿多在《內在城堡》(La Citadelle intérieure,1992年;英譯本 The Inner Citadel,1998年)中則主張,這部文本是一系列「精神練習」:馬可遵循愛比克泰德的建議,每天寫下斯多亞主義的核心原則,使它們鮮明生動,並據以生活。照這種看法,書中的重複、修辭力道和陰鬱意象都是工具,而不是自白;阿多也告誡讀者,不要把它們當成探究皇帝心理的線索。書評者讚揚阿多的解讀,同時也質疑其中部分論點。例如拉查娜·坎特卡指出,需要具說服力的文學手法這一點,與正統的斯多亞心理學並不協調;而阿多對斯多亞學派「無關善惡之物」學說的說明,讓斯多亞學派顯得比實際上更混亂。

正統斯多亞主義者還是折衷主義者?馬可引用赫拉克利特、柏拉圖和德謨克利特,甚至在痛苦的問題上贊同伊比鳩魯。他九次提出「天意或原子」的二選一。約翰·里斯特和茱莉亞·安娜斯等學者認為,這顯示他對斯多亞物理學的掌握並不牢靠;包括阿多在內的其他學者則把它解讀為一種論證:無論哪一種物理學正確,斯多亞的生活方式都能成立。《史丹佛哲學百科全書》還提出一項方法上的警告:由於馬可寫作是為了在自己心中培養某些態度,看似矛盾的陳述可能是刻意的誇張;若把它們當成學說來讀,會使他顯得比實際上更折衷、更不精確。

理想與統治。書中對正義與耐心的讚美,與一份嚴酷的紀錄並存。在馬可統治期間,基督徒遭到處決:護教士游斯丁約於165年在羅馬被城市長官尤尼烏斯·魯斯提庫斯下令斬首——正是馬可在第一卷中感謝的那位斯多亞學派老師;177年,里昂與維埃納的基督徒在里昂遭到酷刑並被殺害,當時總督曾向皇帝請示。根據優西比烏保存的倖存者書信,皇帝下令處決承認信仰者,釋放否認者。歷史學家對馬可本人的角色看法不一:迫害屬於地方性事件,由群眾和總督推動;當時的基督教作家並未直接指責他,特土良甚至根據一封如今被視為偽作的書信,把他描繪成基督徒的保護者。《沉思錄》本身只提到基督徒一次(11.3),是一句輕蔑的旁白,說到有人「純粹出於頑固」而赴死;許多編者認為,這些字是後世讀者的旁註,後來混入了正文。

選擇康茂德。馬可之前的「賢君」大多收養繼承人;馬可則在177年立親生兒子康茂德為共治皇帝,康茂德從180年起單獨統治,直到192年遇刺身亡。親身經歷那段時期的元老卡西烏斯·狄奧寫道,隨著馬可去世,歷史「從黃金王國墜入了鐵與鏽的王國」。為馬可辯護的人,例如歷史學家麥可·格蘭特,認為越過已成年的兒子另立他人,幾乎必然引發內戰;古代作家就已把這個選擇視為他一生最大的不幸——《羅馬帝王紀》說,馬可若真正幸運,就不會留下兒子。甚至把馬可視為柏拉圖所說「哲學家國王」的看法,也有一部分是後人建構出來的:《羅馬帝王紀》說他常引用柏拉圖「哲學家統治則國家興盛」的說法,基督教護教士也恭維他是哲學家;然而他在自己的筆記中告訴自己,不要奢望柏拉圖的理想國,哪怕最小的事有所進展,也該知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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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階

證據與方法:閱讀一部殘損的私人文本

每一個現代版本都是重建的結果。帕拉丁手稿遺失後,它的異文只能透過克西蘭德的印刷版保存下來,編者再將其與梵蒂岡抄本對照。拜占庭讀者編纂的選集也提供了少許補充:一份達姆施塔特手稿(2773號)保存了前九卷的一百多則摘錄,一份巴黎手稿(gr. 319)則保存了前四卷的數十則摘錄。許多段落至今仍有訛誤,各版本對筆記的分段與編號有時也不同,因此同一句話的出處編號可能略有差異。

年代判定所依據的證據很薄弱。兩則地點註記、文中對衰老與死亡的提及,以及我們對馬可行蹤的了解,都指向170年代,但學者提出的範圍各不相同,從大約170-180年,到較窄的約171-175年;這些筆記是否按現在的排列順序寫成,也有爭議。

方法上最大的問題是文體。如果《沉思錄》是私人練習,它的陳述就不能直接當作馬可的自傳或施政紀錄來讀;筆記與統治之間的落差,或許正是這本筆記試圖彌合的東西。因此,歷史學家把它與其他史料結合起來:卡西烏斯·狄奧的史書(透過拜占庭摘錄保存)、不可靠的《羅馬帝王紀》、銘文、錢幣、羅馬的馬可·奧理略紀念柱、蓋倫的醫學著作,以及他的老師弗朗托的書信;哲學家則把它與愛比克泰德的著作並讀。每個學科看到的是不同的馬可,而這本筆記很少能平息他們之間的分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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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概念

邏各斯
斯多亞學派認為安排整個宇宙秩序的神聖理性。人類的理性是它的一部分,因此理性地生活就是與自然一致地生活。
由我們決定的事
承襲自愛比克泰德的區分:我們的判斷與選擇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;健康、財富、名聲等外在事物則不在。
天意或原子
馬可反覆提出的二選一:世界若不是由智慧治理,就是原子的隨機碰撞。他認為無論哪一種情況,人都應公正而平靜地行事。
無常與俯瞰的視角
同時想像整部歷史與整個大地,看清名聲、痛苦和爭執是多麼短暫,從而把注意力騰出來放在德行上。
世界城邦
斯多亞學派的觀念:所有有理性的存在都是同一座世界之城的公民,彼此負有正義的義務。
責任與崗位
馬可把皇帝的角色視為自然所指派、必須好好擔當的崗位,不應因此虛榮——「不要被染成紫色」。
以寫作為練習
皮耶·阿多的看法:這本筆記不是寫給讀者的書,而是透過反覆改寫核心原則來鍛鍊心智的工具。

紀錄

  1. 121年 — 馬可·奧理略生於羅馬(4月26日)。
  2. 161年 — 馬可與盧基烏斯·維魯斯共同成為皇帝;與帕提亞的戰爭爆發。
  3. 約165年 — 安東尼瘟疫開始在羅馬帝國蔓延。
  4. 約165年 — 基督教教師游斯丁在羅馬遭處決,當時的城市長官是馬可的斯多亞學派老師尤尼烏斯·魯斯提庫斯。
  5. 166年 — 《後漢書》記載「大秦王安敦」的使者經海路抵達漢朝;漢朝宮廷開始第一次黨錮之禍。
  6. 約170年 — 北方族群入侵義大利,圍攻阿奎萊亞;馬可於170年代初在卡農圖姆指揮戰事。《沉思錄》至少有一部分寫於這些戰役期間,但他何時開始寫作不得而知。
  7. 177年 — 康茂德成為共治皇帝;里昂與維埃納的基督徒在里昂殉道。
  8. 180年 — 馬可在出征途中去世(3月17日);康茂德單獨統治,並在多瑙河一帶議和。
  9. 184年 — 漢朝爆發黃巾之亂。
  10. 約907年 — 在此之前,凱撒利亞的阿瑞塔斯請人重抄這本書的一份古老抄本——這是關於此書最早的確切記載。
  11. 1558年 — 威廉·克西蘭德附拉丁文譯文的第一部印刷版在蘇黎世問世(書上日期為1558年;常記為1558/59年)。
  12. 1634年 — 梅里克·卡薩朋出版第一部英譯本。
  13. 1859年 — 約翰·斯圖亞特·彌爾的《論自由》以馬可迫害基督徒為例,警示權威的危險。
  14. 1992年 — 皮耶·阿多的《內在城堡》把《沉思錄》解讀為精神練習。

詞彙表

斯多亞主義
季蒂昂的芝諾約於西元前300年創立的希臘哲學學派,主張德行是唯一的善,人應與自然一致地生活。
愛比克泰德
斯多亞學派教師(約西元50-約135年),出生時是奴隸;他的講課由學生阿里安記錄下來,是馬可最主要的哲學典範。
通用希臘語
羅馬時代通行於地中海東部的共通希臘語(Koine),受過教育的羅馬人也用它來談論哲學。
馬科曼尼戰爭
西元166-180年間,羅馬與多瑙河以北各族群之間的戰爭,對手包括馬科曼尼人、夸迪人和伊阿齊格人。
安東尼瘟疫
約從西元165年起蔓延於羅馬帝國的流行病,確切是哪一種疾病仍不確定。
卡農圖姆
羅馬潘諾尼亞行省多瑙河畔的軍團要塞兼城市,位於今維也納以東,馬可曾以此為大本營。
抄本
有書頁的手寫書冊(codex),是中世紀手稿常見的形式。
初版印本
古代文本首次出版的印刷版本,拉丁文稱 editio princeps;《沉思錄》的初版印本是克西蘭德1558/59年的蘇黎世版。
大秦
漢代中國史料對羅馬世界的稱呼;當時中國人對它的了解大多來自傳聞。
精神練習
皮耶·阿多的用語,指古代那些透過思考、寫作與想像來改變人的生活方式的修練。

問答

馬可·奧理略希望別人讀他的筆記嗎?

大概不希望。文中沒有任何地方是對自己以外的讀者說話,多數學者把它視為私人的自我鍛鍊。它如何保存下來並公之於世,至今不明。

為什麼羅馬皇帝要用希臘文寫作?

在羅馬世界,希臘文是哲學教育的主要語言,不過西塞羅、塞內卡等羅馬人也用拉丁文寫哲學。馬可從小學習希臘文,並跟隨說希臘語的老師求學,因此用希臘文思考哲學對他來說很自然。

「沉思錄」是真正的書名嗎?

馬可本人所取的書名並沒有留存下來。希臘文標題 Ta eis heauton(「給自己」)最早見於約西元900年,而「Meditations」是近代的英文書名。

它是在哪裡寫的?

至少有一部分是在多瑙河邊境出征期間寫成的。文中的註記寫著「於夸迪人境內,格拉努阿河畔」和「於卡農圖姆」;卡農圖姆是今維也納以東的一座羅馬要塞城鎮。

馬可·奧理略迫害過基督徒嗎?

他在位期間確有基督徒遭處決,最著名的是在羅馬的游斯丁(約165年)以及里昂殉道者(177年);據記載,皇帝在里昂一案的裁示是處死承認信仰的人。他本人在多大程度上主導迫害,仍有爭議。

他在位時,羅馬曾派使節到中國嗎?

中國史料記載,166年有「大秦王安敦」的使者來到。許多歷史學家認為,他們是自稱代表羅馬的商人,而不是馬可派出的正式使節。

我們今天讀到的文本可靠嗎?

整體而言相當可靠,但它只依靠極少數手稿,其中一份已經遺失,因此許多個別段落仍不確定,編者對某些異文至今看法不一。

《沉思錄》是好的哲學,還是只是自我成長書?

兩種讀法都有。有些人把它當作斯多亞倫理的紀錄來珍視,有些人則追隨阿多,視之為實踐練習;批評者警告,現代自我成長書往往拿掉了它要求為他人服務的部分。

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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